浓浓年味,弥漫在咿呀飘过的乌篷船上

从绍兴古城到安昌古镇,只需一小时车程,却仿佛“换了人间”。腊月里的安昌,满大街舂年糕、灌腊肠、扯白糖、晒酱鸭、做米酒……穿梭往来的乌篷船、热闹非凡的水乡社戏、喜气洋洋的船上迎亲……活脱脱一幅流动的绍兴民俗风情年画。

绍兴安昌古镇水道上的乌篷船。(申功晶/图)

古镇东起高桥,西至清墩,一条河流穿镇而过,一座座俊爽多姿的石拱桥横跨南北两岸,“吱呀”一声,拱桥深处的烟雾里飘摇出来一只通体黑漆漆的小船,友人惊呼:“看!乌篷船!”江南多小船,这种“轻舟八尺,低篷三扇”的绍兴乌篷船在江南可是独此一家、别无分号。我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它:两头尖尖的橄榄形,三爿可开可合的乌篷,这种平日里只能在电视上、书本里看到的乌篷船,今天总算有眼福一睹“真身”。

我招手叫了一条船,小心翼翼地坐在船尾,船公头戴一顶乌毡帽,坐在船艄摇橹,他腋夹舵把,双脚一伸一屈,踏着舵桨前行,这种手足并用的驶船方式,使得船只平稳自如地行驶,河水渐渐向两旁荡漾开去,泛起阵阵涟漪,我这个“毛脚”摄影师,坐在乌篷船上,手脚也不肯安分,身子转来转去,老惦念着选择最佳取景角度,艄公黑脸一沉:“不准乱动!这大冷天,掉进水里,有你受的!”遂乖乖坐好一动不敢动。

小小的船身灵活穿梭在宽宽窄窄的河道中,人和水就隔着一层薄薄的船底,仿佛躺在河面上,贴水而行。时光在乌篷船里变得缱绻,与其说是乘船,倒不如说是摇曳,这般行迈靡靡、悠悠晃晃,似极了江南水乡闲适悠扬的韵脚。在这片刻惬意的时光里,我仿佛穿越了时空,进入鲁迅笔下的《社戏》:和一群乡村的小伙伴们,迎着潺潺的船头激水的声音和两岸豆麦的香气,去赶一场月色下的灯火戏台。

安昌古镇,水乡人家。(申功晶/图)

周作人形容乌篷船“人在舟中坐,舟在画中行”,随着两岸民居、肆坊渐次往后靠,将一串串密密麻麻的腊货抛在脑后,原本静穆的老街和宅院都动了起来,一卷江南水乡风情图在眼前徐徐摊开:村民们在自家门前的廊棚檐下,扯起一根根绳子,将早已灌制好的猪肉、酱鸭、青鱼干……一挂接着一挂的晾在檐下,红彤彤的酱油浸透着鸡鸭鱼肉,如大红灯笼般高高悬起,油亮的腊肠如帘子般挂满了沿河的廊檐,成了一道别致的护栏。

走在一望无尽、撩人肠肚的“一帘幽梦”里,亮晶晶的油脂从肠衣上渗滴出,一股独特的酱香、腊香在老街深处弥漫开来,细诉着一年的丰盈。三里长街,酒肆茶坊林立,腊肠成了一道必不可少的佐酒菜,故安昌也有了“无肠不酒店”的说法。安昌人做腊肠选材用料极为考究,一头整猪,只取猪后腿肉上筋骨最好的肉,剔骨除皮去肥,统共才六两左右的腊肉,然后把肉切成丁,放上酱油、白酒、味精等调料,搅拌,灌入小肠内,在太阳底下暴晒个五六天。安昌有句老话叫“香肠过酒,吃了不醉”,安昌腊肠细切慢腌,蒸炒皆宜,安昌的腊肠和徽州的烧饼一样,外仕的幕僚、行旅的商人、出远门的游子身上都会带着家里人自制的腊肠,想家的时候,切上一点,吃在嘴里既解馋又暖心,最能勾起人心底的一缕乡愁。

一帘幽梦挂腊肠。(申功晶/图)

有如红灯笼般的鱼干和酱鸭。(申功晶/图)

安昌腊肠之所以可口入味,安昌酱油是功不可没的。弃舟登岸,来到镇口粉墙黛瓦的“仁昌酱园”,这家百年酱油店因央视纪录片“舌尖上的中国”而驰誉天下。但凡来安昌古镇的游客,几乎都要去酱园走上一遭,捎上几瓶头道仁昌酱油给家里人尝尝。从展厅走到厂区,几百只上盖白尖顶盖的七石缸齐整地摆放着,这些酱缸要晒上足足180天,空气里弥漫着酱香味。仁昌酱园选料严苛,手工操作,讲究质量,恪守“重麦制酱、短水放坯、天然发酵、夏伏曝晒”的祖训,酿出的酱油质地醇厚、黑里透红、味鲜带甜、久藏不霉。

出了酱园店,门口地上晒着一匾匾梅干菜,令人尤感亲切。孩提时,邻家有一位绍兴籍老太太,常在院子里晒梅干菜,还烧得一手浓油赤酱的“梅干菜扣肉”,特别下饭,想至此,须臾间勾起了肚子里的蛔虫。

于是,挑了当地一家“老字号”酒楼,拣了一个靠窗的座头,学着书本里的“老绍兴”要了一坛女儿红、一碟腊肠、一盘茴香豆、一碗梅干菜烧肉、一份青鱼干……店小二端起酒坛,在洁净的青花瓷碗里头,缓缓斟上陈年绍酒,就着腊肠、腐乳下老酒,细嚼慢品。酒菜过半,醉眼迷离之际,看到酒店的掌柜头戴乌毡帽、穿藏青长大褂,脚蹬圆布鞋、手拈长须,悠闲地坐在自家店门口的藤椅里,看着他这身打扮,我突然想起了孔乙己,于是,蘸着酒水在桌上划“回”字的四种写法,微醺的时光很是自在。

阳光下晾晒各式腌物干货的当地大婶,也很自在。(申功晶/图)

从窗口探出脖子看古镇,宛如一卷铺展开来的江南画卷,桥梁、房屋倒映在潋滟水波中,船只如梭,�G乃声浓。腊月,给安昌古镇披上了一层靓丽的新装,红火火的喜庆在房檐下、河廊间酱香浮动,“年年有鱼”是最生动的花窗,水上迎亲、扯白糖、轧闹忙是最喜庆的年画,那浓浓的年味,就弥漫在咿呀飘过的乌篷船上、穿梭于老街深处的酱腊香里、氤氲在师爷轻摇的折扇声中……

申功晶